月度存档: 七月 2011

7月23日晚上20点31分

7月23日晚上20点31分,北京到福州的D301与杭州到福州的D3115发生追尾。两车方向一致,行至在双屿路段下岙路时,D3115遭到雷击后失去动力停车,造成D301追尾,D301列车第1至4位车厢脱轨,D3115列车第15和16位车厢脱轨。

723悲歌:“岸哥”夫妇往事

项余岸从来不避讳他名字里的悲情色彩,听过他课的学生都记得他上第一节课时会这么介绍自己的名字:项,是项羽的项;余,发音如“虞姬”的虞;岸是乌江岸边的岸。

7月23日,项余岸和她的“虞姬”施李虹,双双罹难于回家的路上、列车即将抵站的路上。这对年轻的伉俪带着她们的女儿小伊伊从杭州探亲归来,在动车即将抵达目的地温州南站前,撒手人寰,“奇迹”般活下的小伊伊睁开眼时,已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

项余岸,1980年生,温州人。

他将是温州教育局的一个公务员,但直到今年6月4日,他还是温州任岩松中学的一位语文老师、一位优秀的中学语文老师。按照计划,下个学期项余岸就将告别讲台,成为当地教育局的一员。项余岸在6月4日给同学们上最后一节课,也是他人生的最后一节课,教授的内容刚好是文言文课文《项羽之死》。

6月3日,项余岸在微博问自己,“明天下午,我将上演最后一课,从此,我,将告别教书生涯,将告别呆了将近8年的任中,心中不知会不会有一点伤感?”

他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老师,他没有架子,他的学生喜欢管他叫“岸哥”。他的一个学生说,自己喜欢语文,但不喜欢语文课,直到遇见了岸哥,才开始享受语文课。他的学生还说,自己走过了18年的人生岁月,敬重的人无几,但项是其中之一。

项热爱体育运动。比如足球,他也喜欢和学生一起踢球,在球场上,他喜欢踢后卫的位置。但足球运动员中,他最喜欢的却是著名锋将郝海东(近日,郝海东也主动和项老师的弟弟项余遇联系过,表达了自己愿意收养小伊伊的愿望)。受他的影响,他的妻子施李虹也喜欢上了足球,她喜欢的现役球员包括但不限于北京国安的徐云龙和上海申花的戴琳。

他歌唱得不错,也喜欢听歌。他喜欢的歌手之一是许巍,喜欢的歌曲之一是《蓝莲花》。但在天国里,他再也听不到许巍如此歌唱:“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觉脚下的路,心中那自由地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蓝莲花。”

项余岸夫妇曾计划在7月上旬就带伊伊去杭州看外婆,因伊伊生病而推迟了行程,7月15日,三口出行,这也是伊伊第一次坐动车去杭州。

妻子施李虹是项余岸的大学师妹,毕业后执起教鞭,选择了项一样的职业之路。2004年,施李虹来到温州科技职业技术学院教书,因工作表现突出,在2009年被提拔为学院学生处学生科科长,她的一位领导这么评价她:“为人低调,教学认真,对学生非常有耐心。”

她是一个好妈妈,5月下旬,她就开了新浪微博,但一度忘了密码,直到7月17日,密码才找回,这时,她已经在杭州了。找回密码后,她的微博ID名也改成了“一一成长回忆录”,微博的点滴全与女儿有关,理由是:“从今天起,勤写微博,以后对伊伊有个交待。”伊伊第一次坐动车去杭州、伊伊晚上坐在床上玩手机游戏、伊伊在舅舅家打扫卫生、伊伊念叨着要回家……这些构成了施李虹微博的全部内容。

7月23日19:17,施李虹发出了生命中的最后一条微博,在从杭州回家的火车上,她对伊伊说:“人小脾气大,小宝贝,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懂事啊。”她实现了自己“勤发微博”以对伊伊有个交待的承诺。用手机发完这条微博的一个小时后,火车出事了!

奇迹般获救的伊伊在梦中呼唤,“妈妈,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伊伊的三爷项益和说,迄今他们也没有告诉伊伊,她的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小伊伊年仅2岁零8个月。

小伊伊是早产女,她的家人说她刚出生时“瘦得像只猫”,她总是生病,让爸爸妈妈操心,如果不是因为一次感冒,一家三口的杭州之行或许会提前到7月5日。

三岁不到的她,在父母眼里是个淘气的宝宝,每次打完手机游戏,都会高兴地说:伊伊好厉害、伊伊太厉害了!只是,伊伊妈妈的手机也已经找不到了,她再也不能用那个她熟悉的手机打游戏了。

女儿是项余岸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余岸哥很疼爱自己的女儿,相机里面都是他和小伊伊玩耍的照片,手机屏幕也是伊伊。”他的一位同事说。

然而,这个见证了项余岸与女儿项炜伊太多欢乐时光的相机,也在这次事故中和主人一起遇难。他的一位朋友说,早在2009年,“余岸哥”就在一次语文组老师的集体出行中遭遇车祸,并受伤住院,“他们那次逃脱了死神,然而这次项老师却……”

项余岸出事后,他的一位学生特意写了一首诗,开头是这样写的:

岸哥,为什么我们不是在拍电视剧。

我多想我们只是在演偶像剧。

那么最后一定会有一个Happy ending。

最后你会高兴的站在我们的面前。说现在的一切只是掩人耳目。

然后兴奋地问我们:我的炜伊呢。想死我了。

……

经济观察报 作者:仇子明 朱昌俊

小伊伊,我如何面对你将长大?(转自网络)

小伊伊,我如何面对你将长大?
他们断定你在揉成一个面团里的废墟中如某节废材一样,只是或完整或残缺的尸体,或一个部位,然后他们开始动用挖掘机,将是或不是合金废材的一切,准备连同你,都一齐铲走。他们急着要通车,他们急着要抹掉高桥架上的污点,像见不得自己房间内打翻一瓶辣椒酱一样。无论是废材一节,还是冰冷的尸体一块,在他们眼里,都是一瓶破掉的辣椒酱,急于抹掉。
为什么要抹掉,他们也许并不清楚,也许比谁都清楚。从来的惯例是,眼不见,世界就总是清净的。十天,二十天,或三十天,再提起甬温两字,已没人想得起这是哪里,地图上永远再没有这两个字。如再问起7月23日发生了什么,不好意思,你是在说你的生日?有顽强的不肯自我洗去记忆的好事者,追寻遗迹而来,一定大为惊奇,高架桥下的黎明静悄悄,一列崭新的CRH自头底呼啸而过,多一秒都不会在这里停留。这里的土地,如此寂静,除了红薯叶在风中摆动,就是另一些红薯叶在摆动。记忆,再一次神奇的被消失了。我们仿佛,什么事都没曾发生过。路过的扛着锄头的本地人问,外地人,你所说的事,是发生在火星上的遭遇吗?
她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奇迹
当她知道这个国度所有的‘奇迹’那天,她就长大了
事故已经过了二十个小时,他们觉得,时间已经够长,长到多一秒都无法面对。脸上长了一块疤,被人高倍镜观察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剜肉补疮,修补颜面的时候该到了,他们决定一刻都不肯再停。于是他们动手,现场调来的铲车各自伸出一只怪手,耸立如森林怪物,就似一块块巨大的橡皮擦,所有他们的狼狈与羞愤,将随之一起飘散。这时候,在冷酷的机器轰鸣里,有人发现废墟中,伸出一支柔弱的小手,像狗尾巴草一样卑微的颤动。还在动,有人!他们翻开杂物,挖出来了,是个小女孩。后来知道她只有2岁半,叫项炜伊。小伊伊的父母在事故中身亡,而她,居然活下来了。发言人说,她是一个奇迹。
他们觉得,前车追尾后车是奇迹。他们还觉得,最安全的能叫邻邦吃醋的动车,居然这么快就出事也是奇迹。他们肯定觉得,剩下来的,都必须是死尸,还有活人当然也是奇迹。
他们一直觉得,无论多大的事件,他们有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它完全消失,他们甚至早想到了派出57个工作组一对一的接待39名死难者家属这么合理的数字,他们还想到了提前签约同意赔偿可以奖励数万元,他们还想到了废墟就地掩埋,他们又想到了老天爷是罪魁祸首……他们几乎想尽了一切,做到了所有以前没有做过的一切,他们认为他们已是奇迹。
小伊伊还不懂什么叫奇迹。她太小,纵然死去也不会觉得疼痛,活着,现在还学不会感觉哪里委屈。她只是有些慌乱,身体不能像以前一样灵敏乱动,熟悉的两个人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她看着有些眼熟的人就喊爸爸或妈妈,陌生人太多,身上被插了管子,脚不能动,她想要爸爸或妈妈坐在她身边,轻轻的为她唱摇篮曲,或者摸摸她的额头,温柔的同她说话,为她讲故事。这一切,没人敢告诉她真相。
而有一天,她终将长大。
她长大的那一天,我们能告诉她什么?
个体的无力、无奈、无助
保护不了孩子,寻找不到真相
另一个,没有乘坐这两趟动车,但他六个亲人,五个已经遇难在车上,有一个他还来不及见过,永远也不会再见,那个是他的孩子。怀着他七个月大孩子的妻子,他花去39个小时才找到的尸体已面目全非,不知是动车里相撞挤压而成,还是被当成废材清理时给挖掘机挖去半边。他披麻带孝,对着媒体的镜头问,为什么,问了很多个为什么。他说,他不会被任何金钱和势力打倒追问的勇气。但当他被铁道部接待工作组拉进去闭门谈了一轮之后,他出来说他将保持沉默,他不能再愤怒,他无能为力,还有一条人命,他不能让他再死去。他叫杨峰。
一个懂得委屈的人,愤怒的人,索要真相的人,一个成年男人,最后像小伊伊一样无助。仿佛,这都是他们的命运。
我害怕小伊伊长大,害怕她认识这个社会,害怕她抬头问,我们留了什么样的世界给她。更害怕,她有一天,像杨峰一样,傻傻的去追寻真相。
我们拥有什么也不拥有
就这样长大,就这样死去
我们不拥有真相。很奇怪事故会有失踪人口,没有水卷去,没有火烧去,谁会把尸体偷走?谁会悄悄的把自己跑丢?除了老天爷,还有谁会为这次,为下一次可能不可避免的事故负责?这些都不可能有真相。他们心中从来只有一堆一堆废材,能跑的时候,是辆动车,不跑的时候,是个棺材。它也不是我们的,它从来不属于我们,只属于他们,也并不完全属于他们。荣光的一面,是他们的。其它面,是老天爷的。这样复杂的流氓道理,小伊伊将来能懂吗?
我们不拥有愤怒。天底下最大的谎言,谁都可以看到,他们不能看到。他们看到的时候,不能叫你知道。所以,他们总在说,他们在给你安全和幸福,他们在创造并创造了神迹,哪怕是带给你提前死亡马上掩埋的幸福神迹,他们又能说成这是必要的磨难。他们不停的磨难你,永不停止,推动他们更加幸福。他们握住他们的幸福,告诉你,这是大家的幸福。幸福之下,愤怒是个奢侈品,你现阶段绝不配拥有。将来,也不配。他们觉得,你拥有愤怒同样是个奇迹,所以,千方百计,要抽掉你的愤怒。他们憎恨愤怒,更憎恨他们造下的愤怒,不受控制的一切愤怒,都叫他们害怕。
我们不拥有尊严。说得是生命,最起码的尊严。活着的,死去的,身体,都是他们眼中的废材。我们的身体与思想,都是他们的敌人,把你圈养在猪圈,最好是该吃吃,该喝喝,要直立起来对话,对不起,那不是你有的权利。我们的身体这个最不值钱的,最后的一个筹码,总让他们心烦。你得接受安排,45万,或50万,39个,或93个,老天爷发难,或官老爷发难,你都得四肢趴地,心悦诚服,三呼万岁。国内不会让你披麻带孝追问真相,追问原因,追问责任人,追问活着的、死去的身体的尊严。即便是境外的声音,以一朵迎客松,就能成功的将声音迎出国门。自古宋江被刺配到江州,归戴宗管。戴向他要好处,宋不给,戴火了,说你个肮脏下流胚子,就是我手里一件行货,我想怎么着都成。现在的戴宗,能力更强大,我们不能不意识到,自己仍是一件行货。
结束语
小伊伊就快长大,小孩子总像落水的浮萍,有点空间就能成长。她长大的速度会叫所有人吃惊,比高铁在我们这里突然从无到有,从落后到世界第一还要快;也比身材从鲜活到冰冷,尊严从天上到地下的速度更快。小伊伊,可我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你将长大…

陕西北部居民,包含匈奴血统